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州警打开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:真有这幺多地方专门服务黑鬼?



州警打开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:真有这幺多地方专门服务黑鬼?

+吉姆.克劳里程──一种测量单位,有色人种特别适用,内含实际的距离与偶发的恐惧、偏执、挫折与愤怒。本质会不断变形,导致旅行时间无法估算;暴力更使旅行者的健康与心智状态,持续陷入危机。
──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,一九五四年夏季版+

被州警拦下来的时候,阿弟克斯几乎都到家了。

他用军队里攒下的钱,买了一辆二手的一九四八年凯迪拉克轿跑车。两天前,从杰克逊维尔出发。第一天,他开了四百五十哩,吃喝全靠事前準备的食物篮,只停下来加油。其中一个加油站的有色人种厕所坏了,员工不让他使用白人厕所,他只好躲在加油站的灌木丛后面应急。

他在查塔努加过了一夜。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上列了四家旅馆跟一家汽车旅店,都在城市里的特定区块。阿弟克斯选了汽车旅店,内设一家二十四小时餐室。房间价格跟《指南》上标注的一样,每晚三块钱。

第二天早上,他跟餐室服务人员确认地图。距离芝加哥还有六百哩之遥。他想要採行的路线会经过路易斯维尔、肯塔基。根据《指南》,路上应该有间餐厅会让他吃午饭。阿弟克斯想了会儿,但一心一意想尽快离开南方这个是非之地,只好不考虑任何可能造成延误的旅程规画。他一吃完早餐,便取出餐篮,请厨师装点三明治、可乐跟冷炸鸡。

下午一点左右,他抵达俄亥俄河,肯塔基与印第安那的交界。开过一条以故去奴隶主子命名的桥,他把手臂伸出车窗,比出中指,跟吉姆.克劳道别。一个白人司机从他身边开过去,见到这个手势,气得哇哇大叫、髒话连篇。阿弟克斯大笑几声,猛踩油门,就此进入北方。

开过一个小时的农地,凯迪拉克爆胎了。阿弟克斯勉强把车子滑到路边安全的地方,下车準备换上备胎,这才发现备胎也瘪了。他觉得很沮丧──出发的时候明明检查过,看起来好端端的──但不管他怎幺皱着眉头、瞪着看,轮胎还是那副气息奄奄的模样──南方轮胎,阿弟克斯想,吉姆.克劳讨债来了。

在他身后,起码连续十哩都是绵延不绝的庄稼跟树林,骋目远眺,在隐约可辨的远方两哩处,有一小丛房子。他取出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,开始步行。路上不时有车辆经过,刚开始的时候,他还会放慢脚步,转身挥手。但是驾驶要不是装作没看见,就是加速从他身边急驰而过。后来,他只好放弃,专心在脚底下,一步接着一步。

他走近第一栋建筑物。挂在门前的招牌是「杰森汽车修理」,正当阿弟克斯觉得幸运的同时,就看到车库门口挂的南方「美利坚联盟国」国旗。照理来说,单单这面旗就够理由让他继续往前走了,但是,他决定试试。

车库里面有两个白人:一个小个头,留着两抹稀稀疏疏的八字鬍,坐在高脚椅上读杂誌。另外一个壮硕得多,半个身子钻进货卡车的引擎盖里。阿弟克斯一走进来,小矮个的眼光从杂誌抬上来,齿间冒出很是不屑的吸气声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阿弟克斯说。这话勾起大块头的注意力。他直起身子,转过头来,阿弟克斯看到他的前臂有个像是狼头的刺青。

「抱歉打扰你。」阿弟克斯说,「我碰上了点麻烦,想跟你买个轮胎。」

大块头瞪着他半晌,冷淡地说:「不卖。」

「我看得出你在忙。」阿弟克斯说,好像是因为问题出在他分不开身似的。「我并没有要麻烦你帮我换轮胎。只需要卖我一个轮胎,我自己──」

「不卖。」大块头双手往胸前一叉,「你要我讲上五十遍吗?我奉陪到底。」

阿弟克斯的火气也上来了,说:「那是猎狼犬的刺青,对吧?二十七步兵团?」他指着领口的服役军徽,「我是二十四步兵团的。我们跟二十七团并肩作战,横跨了大半个韩国。」

「我没去过韩国。」大块头说,「我打过瓜达尔卡纳尔岛跟吕宋岛战争。那时,我们那边可没黑鬼。」

他一弯腰,又探身进引擎盖内,背影看起来既是打发,也是邀请。听凭阿弟克斯决定。过去几个月,在佛罗里达受尽屈辱,怒火越来越难压抑,阿弟克斯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。坐在高脚椅上的小个头还是紧盯着他看,也许他也意识到:即便有大块头保护,他的牙齿还是难保,所以既没讪笑也没吭声。阿弟克斯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,大步走出去。

对街有家杂货店的门廊前有部公用电话。阿弟克斯翻了翻《指南》,找到一家黑人经营的修车店,在明尼亚波利斯,五十哩开外。他拿起电话,跟黑人技工解释他现在的处境。技工很是同情,愿意开大老远来帮忙,但提醒他得花上好一阵子。「没关係。」阿弟克斯说,「我就在这里等。」

他挂上电话,发现杂货店里的老女人一直在打量他,隔着纱门都可以感到她的紧张。再一次,他选择转身离开。

回到车上。车里除了一个没用的备胎之外,还有一个装满破旧平装书的纸箱子。阿弟克斯挑了一本雷.布莱伯利的《火星纪事》。他在凯迪拉克里读起一九九九年的「火箭夏天」,那年,前往火星的太空船排出废气,竟连冬雪都融化了。他想像自己就在船上,在火焰喷射的推进下,冲进太空,把北方、南方全抛在脑后。

四个小时过去。《火星纪事》读完了。他喝了一瓶温温的可乐,吃了一个三明治,留心着过往驾驶的异样眼光,他没碰炸鸡。六月无风的酷热,逼出一身大汗。膀胱涨得再也受不了了,他等到往来车辆的空档,躲在路边的枫树后,悄悄解放。

七点之后,拖吊车才赶到。驾驶一头灰髮,是淡肤色的黑人,自我介绍是厄尔.梅布里。阿弟克斯叫他梅布里先生。「厄尔,厄尔就好。」他坚持地说。他从车厢后面搬下一个轮胎。「让我们帮你上路吧。」

两个人通力合作,换个轮胎不过花了十分钟。想想这样简单的事情,却白白耗费一个下午,阿弟克斯不禁恼火起来。他从车边退开几步,冷静一下,假装研究挂在地平线上的落日。

「你打算开多远?」厄尔问他。

「芝加哥。」

厄尔扬了扬眉毛。「今晚?」

「嗯……计画这样。」

「这幺跟你说好了。」厄尔说,「我今天收工了。要不跟我一起回家?也许歇会儿?」

「不,先生。这样不好。」

「有什幺不好?顺路。而且,我总不能让你就这幺离开,认定印第安纳州只有坏人吧?」

厄尔住在州首府西北处,环绕印第安纳大道的有色人种区。他的房子是窄窄的木造两层楼建筑,前面有块小小的草坪。他们抵达之际,太阳刚刚落下,北方一阵风把云层吹过来,天色暗得更快了。在街上,一场棍球比赛正打得热闹,但各家妈妈已经站在门口,叫孩子回去。

厄尔与阿弟克斯也进到屋内。厄尔的老婆,玛薇丝,欢迎阿弟克斯的态度很是温暖真诚,带他到梳洗的地方。儘管受到欢迎,阿弟克斯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却有点紧张,琢磨几个等会儿开饭多半会提及的话题──在韩国的服役经历、在杰克逊维尔停留时的所见所闻、今天发生的事情,还有最重要的一段:他在芝加哥的父亲──都不是他太想谈论的。但是在晚餐感恩祷告之后,厄尔出人意表的问他《火星纪事》读来如何?「我看你在车里有一本。」

随后他们聊起雷.布莱伯利、罗伯特.海莱因、以撒.艾西莫夫,这些是厄尔喜欢的作家。L.罗恩.贺伯特,他就不怎幺欣赏了;厄尔年轻的时候很爱汤姆.斯威夫特系列,现在讲起来却有点愧疚,因为书中对黑人的描述不怎幺友善。儘管他父亲一再提醒他,这两个作家的文字带着偏见,厄尔小时候却不怎幺留意。「是啊,我老爸对于我的阅读选择,也有点意见。」阿弟克斯说。

玛薇丝在用餐之际,不怎幺开口,看来光听两人议论就满足了。阿弟克斯的盘子只要有清空的危机,她立刻加满。等到甜点吃完,屋外全黑,大雨像鼓点一样,乒乒乓乓地打在厨房的窗户边。「这样喔。」玛薇丝终于说话了,「这种黑夜要怎幺开车呢?」阿弟克斯已经超过挣扎抗辩的极限,只得乖乖被带到楼上闲置的房间。衣柜上有张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照片,相框边缘繫着一圈黑色的缎带。「我们的丹尼斯。」玛薇丝说,阿弟克斯心里也这样想。玛薇丝替他换上乾净的床单,告诉他,「他死在森林里。」阿弟克斯知道她指的是阿登。

阿弟克斯躺在床上读一本厄尔借给他的书──布莱伯利的短篇故事集《黑暗嘉年华》。先读完一个吸血鬼家族聚会的故事,紧接着是一个离奇的短篇,描述一个人拿掉了全身的骨骼。阿弟克斯阖上书,瞪着书脊上的「阿卡汉书屋」的名称,看了半晌,随后放到一边。他摸到自己的裤子,从里面取出父亲的来信。读了一遍又一遍,伸出手指,指着接近尾端的来信文字。「阿卡汉。」他轻轻念道。

大雨在凌晨三点停了下来。阿弟克斯在万籁俱寂中睁开眼睛,一时之间,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。他在黑暗中着装,轻手轻脚走下楼梯,正想留张纸条。没想到厄尔还醒着,点着香菸,坐在厨房桌边。

「想溜走吗?」厄尔问阿弟克斯。

「是的。感谢你们家的盛情款待,但我真的很想早点回家。」

厄尔点点头,用夹着香菸的手比了个「快走」的手势。

「请替我跟梅布里太太道谢。帮我跟她说再见。」

厄尔又挥手赶他。阿弟克斯坐进车里,驶进溼漉漉的黝黑街道,感觉自己彷彿是刚刚那张床的主人的鬼魂。

第一道光线透出云层之际,他已经朝北方开了好一段时间。他经过一个路标,上面写着「芝加哥──52」。州警停在对向的路肩上,正在打盹。假使阿弟克斯早五分钟驶过,他根本没机会注意;但在这曙光乍现的破晓时分,州警刚巧坐直,眨了眨眼、打个呵欠,一见阿弟克斯开过来,立刻高度警戒。

阿弟克斯从后照镜里,看到警车一个U型迴转,从身后追过来。他把凯迪拉克的行照与购车证明从置物匣中拿出来,连同他的驾照一起放在副驾驶座,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,他伸手取时应该不会引起什幺误会。后照镜里灯光闪烁,警笛声越追越近。阿弟克斯把车子靠边停妥,摇下车窗,就像他第一堂驾训课时,遵守教官的耳提面命,双手紧紧握在方向盘上缘。

警官慢条斯理把巡逻车停好,还停了一会儿舒展手脚,这才缓缓踱到凯迪拉克旁边。

「这是你的车吗?」他开始了。

「是的,警官。」阿弟克斯说。两只手始终牢牢握住方向盘,头向乘客座的文件微微一点。

「给我看。」

阿弟克斯把文件交给他。

「阿弟克斯.透纳。」州警念出驾照上的名字。「你知道我为什幺拦住你吗?」

「不知道,警官。」阿弟克斯没说实话。

「你没有超速。」州警要他放心。「但我看了你的车牌,担心你迷路。佛罗里达可是在另外一边。」

阿弟克斯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更用力一些。「我要去芝加哥,警官。」

「干幺?」

「家人。我的父亲需要我。」

「但你住在佛罗里达?」

「我从军队退伍之后,在杰克逊维尔工作了一阵子。」

州警打了个大呵欠,连嘴都懒得遮。「曾经工作过,现在还做吗?」

「警官?」

「你还回佛罗里达吗?」

「不了,警官。我没那个打算。」

「你没那个打算,那你计画留在芝加哥?」

「得留上一会儿。」

「多久?」

「我不知道。看我父亲需要。」

「然后呢?」

「我不知道,还没有决定。」

「你还没有决定。」州警皱起眉头。「但你只是路经此地,对吧?」

「是的,警官。」阿弟克斯说,实在抗拒不了诱惑,又补一句,「如果承蒙您允许的话。」

警官还是皱着眉头,把文件推回进车窗里。阿弟克斯把它们放回前座。「里面有什幺?」州警接着问,指着地板上的篮子。

「我昨天午餐吃剩的东西。」

「后车厢呢?里面有没有什幺东西?」

「就是些衣服。」阿弟克斯说,「我的军队制服、几本书。」

「怎样的书?」

「多半是科幻小说。」

「科幻小说?这是你的车吗?」

「警官──」

「站出来!」州警从门边倒退了几步,一只手按在左轮枪柄上。阿弟克斯慢慢爬出车子,挺直身体。他比州警略高一吋左右,为了弥补身材上的冒犯,他转过身子,双手扶住他的凯迪拉克,任凭州警粗鲁搜身。「好。」州警说,「打开后车厢。」

州警先是胡乱摸摸阿弟克斯的衣服、拍拍他帆布袋的两侧,好像后车厢里也装了个黑人似的,随后注意力转向那箱书,一口气把它们全倒进车厢里。阿弟克斯尽可能不要在意,告诉自己,平装书本来就是用来受虐待的。但心头却着实难受,像是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打晕似的。

「这是啥?」州警指着后车厢底一个礼物包装的物品。

「也是一本书。」阿弟克斯说,「送给我伯伯的礼物。」

州警撕去包装纸,露出一本精装书。「《火星公主》。」他斜眼看着阿弟克斯,「你伯伯喜欢公主,是不是?」顺手把书又扔回箱内。看着这本书敞开着地,几页纸还折到,阿弟克斯觉得自己彷彿也死去几分。

州警绕着凯迪拉克周兜了一圈,打开乘客前座车门。阿弟克斯以为他要找《火星纪事》的麻烦,这本书理应还在车内某处。没想到州警钻进车子,摸出《黑鬼安全旅行指南》。他翻了翻,先是狐疑,随后相当惊讶。「这些地址。」他说,「真有这幺多地方专门服务黑鬼?」阿弟克斯点点头。「这样啊,还真想都没想过。」他又斜睨了《指南》一眼,「也不算是太厚嘛,是不是?」阿弟克斯没有回答。

「好吧。」州警终于下结论,「我打算放你走。这本指南我得留下。别担心。」他又补了一句,先发制人,把阿弟克斯的嘴堵上,省得他理直气壮的抗议。「你反正也不需要了。你说你要去芝加哥?从这儿到那儿,根本不需要在任何地方停留。了解吗?」

阿弟克斯当然了解。